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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
我妈到医院的时候,是下午三点。
我听见走廊上,她的高跟鞋踩出急促的声响。
啪嗒。
啪嗒。
然后,是她跟护士站的对话。
“哪个床?”
“请问您是患者家属吗?”
“我是他妈。”
她说“我是他妈”这四个字时,声音里没有哭腔。
只有烦躁。
像是被老师叫到学校,领一个闯了祸的孩子。
病房门被推开。
我妈站在门口,看了我一眼。
我看不清她的表情。
或者说,我不想看。
她走到床边。
我以为她会说些什么。
她开口了。
“你到底想怎么样?”
她的声音在抖。
但不是心疼的那种抖。
是生气。
“你嫌在家里丢人丢得还不够,又跑到外面去丢人?”
“跳河?”
“你怎么不找个没人的地方跳?”
“你知不知道警察给我打电话的时候,我正在干什么?”
“我正在陪你弟买换季的衣服!”
“你弟就在旁边。他要是听见了怎么办?”
他要是听见了怎么办。
到了这一步,她第一个想到的,依然是弟弟。
我闭上眼睛。
“你说话!”
我妈用力拍了一下床栏。
“你一声不吭搞这些,是不是想逼死我?”
门口有人轻轻咳了一声。
主治医生站在那里。
他敲了敲门框,走进来。
“家属,能借一步说几句话吗?”
我妈瞪了我一眼,跟着医生出去了。
病房门虚掩着。
走廊里的声音,断断续续地飘进来。
“患者是重度抑郁。入院以前,已经出现了很严重的躯体化症状。”
“这次不是一时冲动,是经过长期的心理消耗以后......”
“什么重度抑郁?”
我妈打断了他。
“他弟弟才是抑郁症。他就是跟他弟学的。”
“他从小到大身体好好的,一个大男人,怎么可能说抑郁就抑郁?”
“家属,我说一句不好听的。”
医生的声音沉了下来。
“再晚二十分钟,你今天过来签的就不是住院单。”
“是死亡通知书。”
走廊安静了。
很久。
很久。
然后,我听见了一个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。
我妈在哭。
不是那种在亲戚面前表演的、带着委屈的、等别人来劝的哭。
她蹲在走廊上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闷着声音。
喘不上气。
浑身发抖。
我躺在病床上听着。
没有任何感觉。
心里像一张被水泡烂的纸。
软的。
烂的。
轻轻一碰,就会破一个洞。
可我已经不觉得疼了。
什么都不疼了。
我爸是傍晚到的。
他走进病房以后,没有说话。
只站在床尾,看了我很久。
然后,他慢慢走过来,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。
他低着头。
两只手交叉握在一起。
手背上的青筋,一根一根绷着。
“阿宁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。
我没有应。
他也没有再说。
只是坐在那里。
坐了很久,很久。